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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桂梅和她創辦的免費女子高中

為民公益 | 2020-07-29 15:42:07
[來源:中國青年報] | [編輯:余梓林]

張桂梅和她創辦的免費女子高中:能考走一個算一個

改變女孩,就是改變貧窮

女生們在教學樓前跳課間操。本版照片均由中青報·中青在網見習記者 尹海月/攝

張桂梅的事跡在今年夏天熱傳。作為全國第一所免費女子高中的創辦者,12年來,她將1804名女孩送出大山。

這個夏天,學校辦公室主任每天接幾百個電話,新設立的教育基金累計收到200多萬元外界資助。這讓正為錢發愁的張桂梅松了口氣。

任校長12年,張桂梅一直為錢發愁——為了創建這所高中,她曾上街募捐籌款,被人吐口水,被狗咬……從一座孤零零的教學樓到幾幢樓的校園,學校建設耗時8年,投資近6000萬元。2019年,張桂梅被查出患有骨瘤、血管瘤等17種疾病,為學校沒有資金奔走,一年暴瘦30多斤。

如今,這位63歲的老人起身需要攙扶,走路只能慢行,出行靠一位老師的摩的載著。12年來,她幾乎沒有娛樂,沒有假期,沒有自己的生活。

張桂梅督促學生盡快就餐

96個女孩

12年來,張桂梅的每一天從清晨的教學樓巡視開始。5點30分,張桂梅打著手電筒,將5層教學樓的樓道一一點亮,早些年,她要趕走因為沒有院墻而進入學校的蛇和各種小動物,低飛的蝙蝠會劃破學生的臉。她站在二樓,手持喇叭,催促學生跑步進教室。

她希望順時針轉的每一分鐘都能逆轉貧窮。

她記得調任云南華坪縣中心學校教書時,第一次目睹貧窮帶來的苦難:有學生沒錢置辦衣服,冬天穿著一兩塊錢的塑料涼鞋;有學生買不起飯,晚上抓一把米放到熱水瓶,作為第二天的早餐;還有家長來教書費,拼拼湊湊在桌上灑了一把,最大金額的5角,總共不到50元,“我就這些了,有了還給你送來。”

張桂梅常自掏腰包帶學生下館子,幫他們交學費、添置衣服和被子。1997年4月,張桂梅被診斷出患有子宮肌瘤,腹腔中長了一顆2公斤大的腫瘤。

從醫院到學校10分鐘的路程,張桂梅走了40分鐘。為帶好畢業班,張桂梅堅持上課,把學生送進考場再住院。有一天,張桂梅突然喘不上氣,有老師頂著風雨為她找氧氣袋。有學生家長在山里采野靈芝,用機器磨成粉,拌在飯里送給她吃,還有學生去山里采摘野核桃給她。

張桂梅家訪

山里的婦女們為了給她治病捐款,10元、5元……縣長對她說,我們這個地方再窮,都會把你的病治好。“所以我就留在這兒了。”張桂梅說。

2001年,華坪縣兒童之家福利院成立,捐助方指定讓張桂梅擔任院長,丈夫去世、無兒無女的張桂梅答應了。她發現,每一個孤兒背后都有一個悲劇性的母親,有殺死家暴丈夫獲刑的母親,有因重男輕女陋習導致分娩死亡的母親,有與丈夫感情不和離家出走的母親。

這讓張桂梅意識到,貧困的女孩成為貧困的母親,貧困的母親又將養育貧困的下一代,“惡性循環一直存在。”

班里女孩本就不多,張桂梅發現,總有女孩讀著讀著就不見了,她去大山里找,發現很多女孩十幾歲就嫁人了。有一次,張桂梅在家訪途中,看到一個女孩坐在田埂上,眼睛往遠處看,她上前詢問這個女孩在想什么,女孩看了她半天,哭著說自己想讀書,但媽媽讓她嫁人換彩禮。張桂梅很氣憤,去女孩家里試圖說服她的家人,費用她負責,但沒有成功。那個女孩的眼神、坐在高山上的樣子一直刻在張桂梅腦子里。

張桂梅想創建一所免費女子高中,為大山女孩提供教育機會,阻斷貧困代際傳遞。但2004年,這個想法在不被當地教育部門理解,“什么時代,還建女高?”

更棘手的是資金。一所高中需要配套至少3個實驗室,最便宜的生物實驗室“就要五六十萬元”,大家覺得張桂梅“太天真”。

但張桂梅堅持要干,“錢多錢少我不管。”早在2002年,她就四處“化緣”。她打印“好大一堆證明和宣傳材料”,去人多的街上、橋上發,想著一人捐幾元,捐得多了學校就辦起來了。

然而,5年只募集到1萬多元,有人罵她騙子,還有的向她吐口水。

張桂梅在2007年當選黨的十七大代表。當年,全國黨代表在麗江市只有兩人,張桂梅是其中之一。那一年,張桂梅去了北京——一名記者發現她破洞的褲子,將她想創辦一所免費女子高中的想法見諸報端,引起政府重視。

在市、縣政府200萬元資金支持下,2008年4月,全國第一所免費女子高中投建,環境簡陋至極:沒有食堂、廁所、圍墻和大門,只有一棟5層教學樓,地上遍布鋼筋水泥。

當年,張桂梅帶領17名老師擦洗教室,他們將床從山下抬到教室,鋪上新被褥,貼上學生的名字,迎來第一屆新生:96個女孩。

貧困是一種隱私

這些女孩是學校老師通過滿大街和菜市場貼廣告、口耳相傳從大山里招來的。

學生什么也不用準備,只需帶著干糧和衣服,坐上大山通往縣城的汽車,去女高尋找屬于自己的一方課桌。周云麗是那個夏天的96個幸運兒之一。

報考女子高中時,周云麗正苦于沒錢讀高中。媽媽早逝,父親養豬、種地、幫人鋤草,養活一家四口。在周云麗的記憶里,有些跛腳的父親總是一清早出門,用碗裝著冷飯上山勞作,傍晚才回家。

打從記事起,周云麗就和姐姐去山上,替父親分擔農活。姐妹倆讀書的動力很直接——擺脫土地與貧窮。

但讀到高中,父親發了愁。兩個女兒都讀高中,一年花費上萬元,難以負擔。初三還沒畢業,父親就開始為讀書湊錢。那時,父親總是坐在院壩邊、豬圈門口不停地抽煙。

在女高最初建立的兩年,來讀書的女孩幾乎都是因為貧困。周云麗后來才意識到,自己很幸運。在她所在的村子,許多女孩十五六歲就已定親。山里人覺得女孩讀書花錢,不如早早嫁人。

女高成為貧困女孩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。當時,第一屆學生成績很多未達到中考分數線,且年齡偏大,有學生補習3年還未拿到初中畢業證。

女高接納了這些女孩,只要是農業戶口,想讀書,就收。僅有的一棟5層教學樓成為全校師生吃、喝、睡的場所。學生們住在3樓3間教室里,每間教室有女老師陪同,其余女老師和男教師被分入4樓兩間大教室。男老師們輪流在一樓木板床上守夜,夜晚,學生們要去隔壁中學上廁所,女老師陪同,男老師打手電筒護送。

開學不久,張桂梅就遇到一件糟心事。一個女孩去醫院做闌尾手術,被發現已懷孕4個月。一陣批評的浪潮襲來,女孩的父母也質問學校。女孩說了真話,孩子的父親是對面一所高中的男孩,兩人在入學前的假期發生關系。

張桂梅長了教訓。學校沒有圍墻,常有男孩來戲耍,張桂梅守在教學樓前,見到逗留等候的男孩就趕跑,大罵“小混蛋”。

學校沒有性教育課。有性知識輔導老師問需不需要支援,張桂梅讓他們“滾一邊去”,“手機上已經很過火了,還用教嗎?”

后來,教學樓一樓安裝了鐵柵欄。一向吝嗇的張桂梅在安全管理支出上毫不心疼,有宿舍門壞,她立即請師傅來修。每當高考季來臨,張桂梅會請幾個人日夜看守教學樓,讓學生看到“樓前樓后都是人”,安心。

為了杜絕攀比,張桂梅規定,學生必須剪短發,穿校服,女老師在校不能穿裙子和高跟鞋。

教學樓的一樓貼滿捐款人的名字和捐款數額,墻上的企業和個人幫助支撐起這所免費高中。每當有人來校捐款,她要求學生向捐款人集體敬禮,唱《不忘初心》。但她反對學生手舉捐贈牌被拍照的行為,有企業提出此類要求,張桂梅寧可錢打水漂也不同意。

有畢業生回母校捐款,但也不知道最終資助給了哪個學妹,張桂梅希望這種“背對背”的方式,讓學生沒有壓力地接受捐贈。

在張桂梅看來,貧困對女孩是一種隱私,對外,她稱呼自己的學生“山里的女孩”。

能考走一個算一個

籌來了錢,可籌不來分數。

張桂梅本以為,只要提供給這些女孩機會,學習是水到渠成的事。但她發現這些學生基礎差,試卷測驗幾乎都不合格。

質疑的聲音不止。張桂梅去縣里開會,聽到人議論,“說得可好,成績那么差出來怎么辦?”“如果只給機會她不學,那么這個機會等于沒有,等于養她3年。”高一還未結束,她意識到這是個“嚴肅問題”,“高中要講分數,不講分數,高考設置就沒有用。”

17個老師走了9個。心灰意冷時,她怕耽誤學生,找縣里反映,想將學生分到其他高中就讀,遭到數落,“不讓你干你非干。”

后來她給老師下任務,一個班要考上多少一本和二本。她希望學校出清華北大畢業生。

更直接的方式是打時間戰。晚休時間從晚上9點半延長到10點半,最后延到12點20分。學生從6點起床提早到5點半,只有5小時睡眠時間。每天下午,學生回宿舍洗漱15分鐘,穿拖鞋回教室,以便晚上回宿舍躺下就能休息。

剛建校那會,為了給學生余出更多學習時間,學校衛生被老師包攬。早上6點,全體老師要起床打掃校園。建設中的工地四處是灰,一下雨都是泥巴,老師們要去溝里抬水,把水泥板沖洗干凈。

每次臨近放假,張桂梅跟學生商量,再干兩天,結果干著干著開學了,第一屆學生只在寒假休息了幾天。有人給張桂梅起外號“周扒皮”“魔鬼”“半夜雞叫”,那時的張桂梅每天守在教室門口,有學生坐著睡覺,她就把學生捅醒。后來,學生打瞌睡會主動站著聽課。

吃飯時間被壓縮到10分鐘。張桂梅要求食堂飯不能太燙,菜炒出來,要及時扣上鍋,不能過涼,她計算,一分鐘能有30個學生打飯,159人5分鐘能全部打完,最后一個學生也能有5分鐘吃飯時間。為了加快遞碗的速度,張桂梅不允許學生就餐過程中說話。

為了節省時間,女高學生去縣醫院看病不需要排隊。有醫生聽說吃飯只花10分鐘,向張桂梅抗議學生壓力太大,還有人罵她沒兒沒女,不知道心疼別人家孩子,張桂梅毫不在意,“只要不傷害她們,對她們有意義,就這么干。”

實際上,學校也曾有過一段“民主”時期,張桂梅借鑒其他重點高中,組織學生分組討論,她在旁邊聽,發現討論什么的都有,隨即叫停。起初,學生6點半起床,9點半休息,結果學生越來越懶,成績越來越差。

張桂梅希望,學生能養成好習慣,有限的時間干特定的事,“干不完你就虧了”。有的女生愛干凈,早上4點就起床洗漱。張桂梅于是將水停用,只在上午5點半到下午6點間放水,逼著學生休息。睡覺前,學生們提前用盆接滿水,用來沖洗廁所,內褲有時要積攢到周末洗。每周末僅有兩三個小時休息,學校沒有澡堂,學生要去校外賓館洗。

剛進校的17名教師沒有一位教過高中,張桂梅帶著他們去麗江學習。一位老師記得,那會學校流行評課,教室后面坐一排老師,專挑講課老師的缺點。板書哪里不到位,課哪里有毛病,老師們常常互相不服氣,當場頂起來,一堂課火藥十足,“女老師有的記仇嘞,下課了還追著問,你講給我聽聽。”

張桂梅鼓勵這種爭吵,反對互捧。一次評課,聽到老師們互評只講好的,她提起凳子就走人,把10多個老師晾在一邊。

學校花費18萬元去各個高中買試卷,開啟題海戰術。學生們高一高二上完課,高三刷題。有人說這種刷題方式不科學,她說,“我們不管科不科學,能考走一個好學校算一個。”

第一年,張桂梅在兒童之家和學校兩頭奔波,一邊是50多個需要照料的孩子,一邊是96個渴望考出大山的女孩,做著做著工作時間就沒了,她“把自己的生活忘了”。

狗屁,這是我的地方

每到假期,張桂梅帶著面包、礦泉水,坐車去山里家訪。12年來,張桂梅的家訪路長達12萬公里,最遠時要坐10個小時車。

第一屆學生家訪時,張桂梅走一家哭一家。有的人家里連衣服都買不起,寒冬里穿著一件單薄的外衣,除了物質貧窮,人的精神狀態也糟糕,男人提著一個大煙袋懶洋洋閑坐,女人穿得臟兮兮,目光呆滯地看著人。

有的村子一個大學生也沒出過,有女孩考到女高后,村里開始陸續有高中生。

每次去家訪,張桂梅盡力幫助解決問題。誰家種的水果賣不出去,她發動老師一起購買;看到很窮的人家,她把自己穿的外套、隨身帶的錢留下;有個人家只有兩個姑娘,被人欺負,土地被侵占,張桂梅幫她們打官司,“吃虧我才不干呢。”

有個女孩全市統考中數學只考6分,張桂梅去女孩家家訪,希望女孩的父母讓她轉學或讀職高。到那一看,整個山頭僅剩女孩一家板房,女孩的爸爸殘疾,獨自一人操勞的媽媽將搬離大山的心愿寄托在女兒身上。

家訪結束,張桂梅給這家人辦了貸款。她把女孩叫到跟前,“家庭這樣,你說咱們怎么辦?”最后女孩考上了大學。

對家庭關系不和的,張桂梅會想辦法調解。有個女孩四五年沒有跟父親說話,一次唱歌大合唱,張桂梅把父親從山里接出來,讓女孩站在父親身后唱《我的老父親》,父親聽著聽著哭了起來,父女關系改善不少。對不懂事的女孩,張桂梅會直接讓女孩對著母親跪下。

張桂梅像一個大家長。宿舍樓2層以上的門長年開著,張桂梅隨時進屋查找學生是否帶手機,看到學生日記也翻。有一次,張桂梅翻到一個女孩給一個男生寫的情書,她把女孩叫到面前,讓她停止談戀愛。女孩很生氣,說她翻日記違法。

“狗屁,這是我的地方。”張桂梅說。

去年,張桂梅翻到一個學生寫給自己的一封信,一看內容,女孩要自殺。信里說,父母常年酗酒,活著沒有意義。張桂梅害怕了,她去女孩家里訪問,發現女孩父母醉得不省人事,等了3小時,父母清醒了,張桂梅將信的內容念給他們聽,讓他們寫下再也不喝酒的保證書。不過保證書是寫了,可這個父親不喝白酒,改喝啤酒了。

張桂梅的眼睛像鷹一樣盯著女孩們。她看到有個學生3年穿一件外套,給她生活費,讓班主任格外關照。為了省錢給哥哥看病,一個學生經常不吃晚飯,獨自留在教室唱歌。張桂梅發現后很心疼,告訴她好好吃飯才能有力氣學習,考出去才能改變自己的家庭。

那時,周云麗喜歡和一個家境稍好的女生來往,周日休息時間也會約著出去玩。張桂梅看到后,把她叫到辦公室,說家里沒錢沒勢,應該投入更多時間學習。周云麗不服氣頂了一句,張桂梅氣得用手里的諾基亞手機砸她,罵人聲整層樓都能聽見。兩個班主任聞聲過來勸,周云麗的姐姐也來了。張桂梅看出來姐姐心疼妹妹,“如果我真把她打著了,姐姐肯定上來捶我。”

多年后,周云麗才懂得校長當時的一番苦心。讀大一時,她回校看望張桂梅,抱著校長開玩笑,“你再打我一頓。”從云南師范大學畢業后,周云麗回到華坪女高,成為一名數學教師。

這里出來的女孩后勁非常足

學校師生的付出得到了回饋。2011年,華坪女高向社會輸送第一屆畢業生,96名學生69人考取本科,綜合上線率100%。這個成績讓華坪女高在縣城站住了腳跟。

周云麗考上大學后,父親總是笑嘻嘻,做什么都有勁,“覺得再讀4年就出頭了。”父親讓她和姐姐背著裝滿菜和雞肉的筐子,當面感謝張桂梅。

踏上前往昆明的火車,周云麗第一次認識大山以外的世界,也體會到不同成長環境帶來的差距。

同學來自全國各地,周云麗發現他們能歌善舞,自己沒有才藝可展示。舍友問她用什么乳液護膚時,她還不知道乳液是什么東西。父親不愿女兒落于人后,聽女兒說班里同學都有電腦,他跑到縣城,花費4000元為女兒買了一臺電腦。

差距顯而易見。一位華坪女高的畢業生說,大學的口語課上,自己蹩腳英語口音一出,很多同學忍不住笑。還有人說,自己溝通力欠佳,不主動,不擅長處理人際關系。第一屆學生畢業后,張桂梅不斷收到這樣的反饋,一位浙大畢業生打電話對她傾訴,自己不如別人,英語也說不清楚。

這樣的反饋是張桂梅不曾預想的。張桂梅意識到,學校也需要與時俱進,她開始讓學生跳鬼步舞、穿黃色校服裙,讓兒童之家的孩子吃漢堡、披薩,將生活習慣改成“洋式的”,“免得出去讓人瞧不起。”

一位女孩考上大學后,向張桂梅傾訴,說自己跟同學相比又小又黑,穿得不好,說話也土氣,常受排擠,7個舍友同去宿舍樓底抬水,不許她喝,還經常留她一人掃地,不過自己沒哭過。張桂梅夸獎她好樣的,還對她說,“欺負我,就給我揍回去,別看你長得小,不怕。”

還有考入北京的學生跟她說同學來自人大附中、衡水中學,張桂梅鼓勵學生不要懼怕競爭,迎頭上。她相信華坪女高畢業的學生“后勁非常足”,不會被輕易打倒。

女孩們不可避免審視過去。一位2011級的畢業生說,自己曾有一段時間充滿沮喪,上大學后,她發現同學在高中階段就出國旅游,考上大學順理成章,而自己的高中生活被枯燥的學習生活填滿,拼盡全力只是為了擺脫農民身份。不公平感會在某些時刻冒出來,但她也因此看到奮斗的價值——大山走出來的她能通過高考同優秀同學站在一起,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欣喜。

張桂梅在教學樓外墻上貼了幾個字:剛強、慈惠、質樸。她常鼓勵學生,哪怕落榜了,也不要怕失敗,“天塌不下來”。但有畢業生結婚后回來看她,帶著孩子,又沒有工作,張桂梅會面露憂慮。

張桂梅希望,女孩們走出大山,不要再回來,也不用回母校。有當醫生的畢業生想捐工資,張桂梅沒有收,她不愿拿學生的錢。如果未來實力允許,她希望學生能把錢捐給沒錢治病的窮人,而母校和她本人都不需要報答。

張桂梅常說,女子高中是為社會培養人才,一個人奮斗不是為自己和父母,而是為國家和民族。如果看到有人落水,張桂梅覺得,不管自己是否自信有能力救人,都應該伸手拉一把。

她知道被人拉一把的感覺。來華坪縣任教前,她在中甸子弟學校當老師,在那里與丈夫相識、成婚,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。

1995年,為了給身患癌癥的丈夫治病,張桂梅花光了全部積蓄,最后給丈夫立碑的錢也沒有,又借不到錢,她在大馬路上撞車尋死,被司機破口大罵。那一刻,張桂梅體會到,“人需要幫忙時,只要有人提一把,真的感激不盡。”

火了

辦校12年后,不斷有學生為爭取讀書機會涌向這里。有女孩背著包站在校門外,懇求來這讀書,許久不肯離去,張桂梅年年遇到這樣的女孩。也有外市來求學的,學校不能收,她就送5000元錢,囑咐對方,沒錢再找她要。

張麗(化名)初中時,父母離婚,被判給父親。但父親長期酗酒,常常責罵她。她獨自一人住進鎮上120元一間的出租屋中,房費由改嫁的母親支付。

初中畢業,她想著去打暑假工,家里再湊些錢就能讀書。但母親堅決不讓她讀,說家里供不起。她天天哭,中考成績未達到女高分數線,最后的機會也失去了。

她不甘心輟學,去年暑假,她壯著膽,拿著貧困證明、獨生子女證明、父母離婚證來到女高門口,申請一個讀書機會,辦公室老師收下她的材料。沒想到,幾天后,她的媽媽接到女高的電話,女兒被女高錄取了。媽媽說孩子走了“狗屎運”。

學校不僅送張麗一張高中入場券,也為她支付了生活費,免除她經濟上的擔憂。

不過,像張麗一樣因交不起學費而來到女高的越來越少。2019年,華坪女高一本上線率40.67%,排名麗江市第一。今年,學校成績依然可喜。159人參加高考,一本線以上70人,本科線以上150人。

但今年9人未上本科線的高考成績讓張桂梅不太滿意,她覺得,今年受疫情影響,山里的孩子與城市孩子進一步拉開差距。

上網課在大山里很不便,風一刮,信號就沒了。她讓老師和各級村委會聯系,讓家中沒有網絡的學生去村委會上課,并給沒有手機的學生買了手機。

張桂梅希望有學生考上清華北大的心愿也沒能實現。

學校最缺的仍是資金。華坪女高的教師工資由縣財政負擔,工資水平低。華坪縣教育局黨委書記胥國華告訴記者,華坪女高最初按18個教學班、900人辦學規模設計,但因資金有限,每年只能招收100到160人。

除了教師工資,學校水電費、學生的所有支出均由學校負擔,每當賬戶剩下100萬元,張桂梅就進入新一輪的憂心,她要繼續為錢奔走。

名氣能為學校帶來錢。張桂梅因此在乎每一次出名。第一次被全國聚焦在2008年,新聞聯播報道她的第二天,她正要起身去人民大會堂作報告,汶川地震來了。第二次時,媒體宣傳她,片子還沒播,魯甸地震來了。

這一次,趕上了疫情。她以為又沒了音訊,自己卻突然火了。

社會各界的捐款讓張桂梅暫時免于為錢發愁。但代價是每日數不清的媒體約訪和陌生人的問候電話,有人請她去給干部講道德課,有報紙請她跟全國優秀教師寫幾句話。以前沒錢看病,如今,她身體的每個器官都被醫生關注,有人給她開中藥,有人對她問診。

她對每位到訪者客氣。多家媒體到來前,她特地去醫院打了一針,以免中途倒下。今年春節,她坐在椅子上接受視頻采訪,身后有縣長和一名醫生保駕護航。

這位強勢的校長逐漸發現,自己能做的越來越有限。對于這所學校的未來,她多數時候表示樂觀,覺得學校名氣大了,自己即使不在了,政府也會管。

以前,有潔癖的她不喜歡別人摸她的手,如今,她身體愈發虛弱,要靠別人攙扶。半生教書育人,每次放寒暑假,看到空蕩蕩的校園,她終于可以停下來一會,想想自己的事,以后養老怎么辦,但找不到一個可傾訴之人。

脆弱的時刻很短暫,很快,她又以健談精干的形象面對每一個到訪者。她說,只要她能動,女高就不會倒。

中青報·中青在網見習記者 尹海月 來源:中國青年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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